那年寒假，深圳的空气里浮着细密的湿冷，像一层薄而透明的悔意。市民中心广场正举行新年灯光秀，流光在玻璃幕墙上奔涌，人群如潮水般起伏、低语、仰望——而你就站在第三根灯柱下，羽绒服拉链半开，手里攥着一张被泪水洇湿的车票，哭得无声，肩膀微微发颤。

我本不该看见你。可人潮忽然一滞，一道微弱的光恰好停驻在你睫毛上，颤巍巍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。我认出了那件洗旧的灰毛衣，认出了你低头时耳后那一小片淡褐色的痣——那是我曾在图书馆还书台前偷偷描摹过三次的轮廓。

可面试通知在口袋里发烫，HR说‘迟到即淘汰’，而我的简历还带着凌晨三点打印的余温。我快步穿过人群，袖口无意擦过你的手臂。你抬起眼，瞳孔里映着整片流动的银河，却只映出我仓皇的侧影。我听见自己说‘抱歉’，声音轻得被光吞没。你没说话，只是把车票折了两次，塞进嘴里，咬住一角——像咬住一句不肯出口的挽留。

后来灯光秀升至高潮，万盏灯齐明，如星群倾泻。我挤进大厦旋转门，玻璃映出我挺直的背脊、熨帖的衬衫、紧握公文包的手……唯独没有映出你松开手指、任那张车票飘向喷泉池的瞬间。

十五年过去，我早已通过所有面试，坐在恒温办公室里签无数份合同。可每逢冬至，深圳湾的风一凉，我仍会下意识摸向左袖口——仿佛那里还留着你睫毛抖落的微光，和一句从未启封的‘等等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