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萨格勒布老城区的雨很轻，像一层薄雾裹着石板路，也裹着你站在古董钟表店橱窗里的侧影。你穿着灰蓝毛衣，手指正拂过一只黄铜怀表的玻璃罩，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——一个尚未被命名、也永不再启程的时间。

我站在街对面，伞沿压得很低。雨水顺着铁艺栏杆滴落，在青砖上凿出细小的坑，像命运提前打下的省略号。我想走过去，想开口，想问一句‘这枚怀表，能试戴吗？’——可喉间发紧，仿佛所有语言都被那扇玻璃滤成了静音。我只记得自己反复默念那句刚学会的克罗地亚语：Zdravo, htio sam znati vašu cijenu. 你好，我多想知晓你的价格。

后来才懂，那不是询价，是乞求一种确认：确认你存在，确认你可及，确认我尚有资格以目光兑换片刻真实。可我终究没有跨过那条湿漉漉的街。三周后，我收到你寄来的明信片，背面只印着同一家钟表店的旧址照片，角落手写一行小字：‘它卖完了。’——没有署名，没有解释，只有‘卖完’二字，像一纸无期徒刑的判决书。

如今我走过无数橱窗，每面玻璃都映出我更苍老的脸。而最痛的并非错过，而是终于明白：你从来不是商品，无需标价；我亦非买主，只是个在货币体系外徘徊太久、误把心动当作询价单的穷人。那句未出口的克罗地亚语，成了我灵魂里一道结痂的裂口——每当春寒料峭，便渗出三十年前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