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后整理旧书,一张泛黄的明信片滑落——背面是第比利斯老城的手绘地图,边角洇着咖啡渍,而正面,只有一行蓝墨水写的格鲁吉亚文:『მინდოდა ვიცოდე თქვენი ფასი.』(我想知道你们的价格。)
那时我二十二岁,在萨布尔塔洛跳蚤市场迷路,误闯进一家只卖旧书与铜制天文仪的小店。店主是个戴玳瑁眼镜的老先生,你坐在窗边修一本19世纪的《格鲁吉亚语法》,银针在羊皮纸间穿行,像在缝补时间的裂口。我指着架上一本烫金封面的诗集,欲言又止。你抬眼一笑,睫毛垂落如合拢的羽翼,却没等我开口,便将书轻轻推至我手边:‘先读,不急。’
我终究没问价。不是羞怯,而是某种近乎虔诚的迟疑——仿佛一问,那本诗集就从‘可拥有之物’跌落为‘待交易之物’;仿佛你的沉默,比任何标价都更郑重地告诉我:有些东西,本不该被标价,而我亦不该以市价去丈量。
后来我离开第比利斯,再未寻回那条窄巷。听说小店在暴雨夜塌了半面墙,老先生搬去了库塔伊西。而我始终记得,你低头时颈后一小片晒痕,像一枚未盖章的邮戳,寄往我余生所有晴天。
原来最深的遗憾,并非失去,而是曾站在光里,却不敢伸手确认自己是否配得上那束光——连一句‘多少钱’,都成了对温柔最笨拙的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