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后整理旧书箱,在一本泛黄的《威尔士语入门》夹层里,滑出一张褪色的咖啡馆收据——背面用铅笔写着:‘Hi, roeddwn i eisiau gwybod eich pris.’ 字迹稚拙,像少年踮脚够向光时微微发颤的手。那时我们同在卡迪夫大学语言交换角,你教我发‘llan’的颤音,我教你辨认中文‘春’字的三横一撇。你总穿灰羊毛衫,袖口磨得发亮;我总带保温杯,里面泡着过期的枸杞茶。我们熟稔得能接住彼此所有语法错误,却从未越过‘同学’二字的界碑。那日你问起学费资助政策,我脱口想说‘Hi’,想借这声问候,把整颗心轻轻放在你掌心称重——可话到唇边,竟拐进一句生硬的‘Oh, you mean the bursary application?’。后来你去了斯旺西教小学,我留在加的夫考教师资格证。再无交集,亦无告别。如今才懂,‘eich pris’(你们的价格)原是一句笨拙的隐喻:我真正想问的,是你愿不愿为一段可能的晨昏,标一个我尚能踮脚够到的价码。
怀念从不汹涌,它只是某个冬夜煮茶时水汽氤氲的窗,映出十七年前那个不敢开口的我——正站在语言尚未成为桥梁、而沉默已筑成高墙的十字路口,朝光的方向,无声地练习了千万次‘Hi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