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后整理旧书，一本《简明现代希腊语入门》从架顶滑落，扉页上铅笔字迹已洇开：‘Γεια σου, ήθελα να μάθω την τιμή σας.’ ——你好，我想知道你的名字。

那时春深，语言课在老文学院三楼。你总坐在斜阳最浓的位置，发梢镀着金边，笔记写得极小，像怕惊扰了文字本身的呼吸。我偷偷学希腊字母，在练习本背面描摹‘Γεια σου’，一遍遍擦掉重写，生怕笔画太生硬，配不上你抬眼时睫毛垂落的弧度。我们之间不过三排座位的距离，却横亘着整个未命名的海洋：我的胆怯、你的疏离、课程表错开的十分钟、以及那句被反复咀嚼又咽回喉咙的问候——它本该是桥，却成了岸。

毕业照冲洗出来那天，我站在暗房红灯下，看着你的影像在药水里缓缓浮现，忽然明白：有些话不是来不及说，而是当时的心跳太满，满到容不下一个音节的重量。如今再念Γεια σου，舌尖已熟悉它的温热，可那个需要被问候的人，早已走出我所有语法的时态，成为我生命里唯一无法变位的专有名词。

怀念，原来不是遗憾未曾抵达，而是记得——那年春光慷慨，而我，曾如此郑重地，为你练习过世界的另一种开口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