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后整理旧书箱,在《威尔士语入门》第三版夹层里,抖落出一张泛黄的咖啡馆收据——字迹已洇开,只依稀辨得‘2017.04.12’与‘£3.80’。背面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句子:‘Hi, roeddwn i eisiau gwybod eich pris.’
那时我们同在卡迪夫大学语言学院交换,你是教威尔士语的助教,总穿靛蓝毛衣,袖口磨得柔软;我是笨拙的初学者,把‘cariad’(爱人)念成‘car-i-ad’,惹得你笑着纠正,指尖在黑板上划出温润弧线。我们之间隔着讲台、考卷、学期截止日,也隔着一句‘Hi’该不该落在课后走廊的微光里。
你问过我是否考虑申请暑期田野调查项目,我点头,却没问你是否同行;你借我那本带批注的《Welsh Folk Tales》,扉页有你清瘦的字:‘For the curious one — keep listening.’ 我读了三遍,却始终没听懂你声音里未落的停顿。
离校前最后一天,我在学院礼堂外徘徊良久,手心攥着刚译好的短诗,想当作告别。而你正被系主任唤去开会,背影融进橡木门缝里,像一滴水沉入深潭。那句‘Hi’终究悬在唇边,化作一声轻叹,散在威尔士四月微凉的风中。
如今重读这行威尔士语,才恍然:‘eich pris’——你们的价格?不,是‘你们的珍贵’。原来我从未想询价,只是怯于承认,你早已是我青春账簿里,最不敢记下金额的那一笔。